也倏然抬眼,眼中精光乍现。张居正凝立不动,唯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此乃蓝道行所设终极之局,以命为注,直刺帝心!
“狂悖!”嘉靖帝厉声咆哮,手指颤抖地指向蓝道行,“将此狂徒押入诏狱!”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黄锦与司南连忙抢步上前搀扶,皇帝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二十年来耗费心血、投掷数百万金钱构筑的长生幻境,竟然在一朝之间碎为齑粉。
诏狱的铁门在蓝道行身后沉重合拢,脚步的余音,在阴冷甬道中回荡。
张居正独立于文渊阁值房窗下,暮色沉沉压上宫阙飞檐。陆炳悄然立于身侧,低语:“你放心,我保他不死。”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铅灰色的天穹。蓝道行以身为祭,赌上的是大明未来七载的天时,更是嘉靖帝心中最后一点对鬼神的敬畏。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枝。他想起蓝道行踏入诏狱前,那最后回望的一眼,平静如深海。
“陆都督,”张居正声音低沉,“天意昭昭,自在人心。这七年之约,你我拭目以待。”他案头烛火摇曳,映亮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东南倭患、河漕淤塞、九边粮饷……千疮百孔的大明,再经不起江湖骗子百般蛀蚀。风自窗隙钻入,烛火猛地一跳,近乎熄灭,值房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被张居正用手一笼,复又光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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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到消灭了倭患,海瑞上疏批鳞,嘉靖死了,本文前半部就算写完了。后面隆庆朝主要就是俺答封贡与全面开海两件事,三娘子也是红楼里的人物,但不是探春。后半部就是张叔毕生的劫数,万历小皇帝的登场了。目标是让张叔按照顾璘的期待,成为伊尹那样的贤臣宰相,伊尹是放逐国主太甲于桐宫,自己摄政当国哦。
徐阶《世经堂集·明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赠忠诚伯谥武惠东湖陆公墓志铭》:辛亥,以缉获功升左都督。(所以从指挥使,改成都督了。)
《明史》嘉靖三十九年冬,无雪。明年,又无雪。帝将躬祷,会大风,命亟祷雪兼禳风变。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冬,祈雪无虚岁。
《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五 佞幸》
帝益求长生,日夜祷祠,简文武大臣及词臣入直西苑,供奉青词。四方奸人段朝用、龚可佩、蓝道行、王金、胡大顺、蓝田玉之属,咸以烧炼符咒荧惑天子,然不久皆败,独仲文恩宠日隆重,久而不替,士大夫或缘以进。又创二龙不相见之说,青宫虚位者二十年。
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慎密,不敢恣肆。三十九年卒,年八十余。帝闻痛悼,葬祭视邵元节,特谥荣康惠肃。世恩后至太常卿。隆庆元年坐与王金伪制药物,下狱论死。仲文秩谥亦追削。
段朝用,合肥人。以烧炼干郭勋,言所化银皆仙物,用为饮食器,当不死。勋进之帝,帝大悦。仲文亦荐之,献万金助雷坛工费。帝嘉其忠,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请岁进数万金以资国用,帝益喜。已而术不验,其徒王子岩攻发其诈。帝执子岩、朝用,付镇抚拷讯,朝用所献银,故出勋资。事既败,帝亦浸疏勋。明年,勋亦下狱,朝用乃胁勋贿,捶死其家人,复上疏渎奏。帝怒,遂论死。
龚可佩,嘉定人。出家昆山为道士,通晓道家神名,由仲文进。诸大臣撰青词者,时从可佩问道家故事,俱爱之,得为太常博士。帝命入西宫,教宫人习法事,累迁太常少卿。为中官所恶,诬其嗜酒,使使侦之,报可佩醉员外郎邵畯所。执下诏狱,并逮畯,俱杖六十。可佩杖死,尸暴潞河,为群犬所食,畯亦夺官。畯与可佩故无交,无敢白其枉者。
蓝道行以扶鸾术得幸,有所问,辄密封遣中官诣坛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帝大喜,问:“今天下何以不治?”道行故恶严嵩,假乩仙言嵩奸罪。帝问:“果尔,上仙何不殛之?”答曰:“留待皇帝自殛。”帝心动,会御史邹应龙劾嵩疏上,帝即放嵩还。已,嵩诇知道行所为,厚赂帝左右,发其怙宠招权诸不法事。下诏狱,坐斩,死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