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冷峻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那段微时情缘,是他刻板人生中最鲜亮的色彩。
他怎会忘记?那驿站烟火下,惊鸿一瞥的倩影,那场令他彻夜难眠的风雪夜……他素来深沉的眼底,漾开一丝罕有的暖意。
黛玉望着他,眼波盈盈,“只愿我儿,莫困于门第之见,权势之衡。能如你我当年,遇一心人,白首不离。纵是布衣荆钗,只要品性端良,情投意合,便是良缘。”
夜色渐深,红绡帐暖。张居正拥着妻子温软的身子,鼻息间是她发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方才对儿女婚事的讨论,勾起了两人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黛玉伏在他胸前,指尖搅弄着他的一缕美髯,低语呢喃,尽是当年长旅相伴的细节点滴。
张居正紧抿的唇线,微微上扬。他抚着妻子如云的青丝,听着她温软的絮语,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紧绷的心弦在妻子身边彻底松弛。
“好。”他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无限的纵容与宠溺,“便依夫人之意。敬修、嗣修的婚事,由他们自己留心。若有心仪良善女子,只要家世清白,禀明你我,再行定夺。”
他低头,吻了吻妻子光洁的额头,“吾妻慧眼,远胜俗流。”黛玉满足地喟叹一声,更紧地依偎进他怀中。窗外秋风掠过花枝,沙沙作响,帐内春意融融,旖旎多情。
内阁值房,公务暂歇。高拱踱至张居正书案旁,看他正凝神批阅一份考成法实施后吏部报上的官员勤惰清单。
高拱目光扫过张居正案头那厚厚一叠待办文书,又想起自己府邸的冷清,不禁喟然长叹,半是玩笑半是慨叹道:“叔大啊,造物者何其不公!老夫孑然一身,膝下空虚。”
他指了指那文书,又似虚指张府方向,“而你非但雅人深致,朗然俊逸,更兼儿女绕膝,麟趾呈祥。果如赵贞吉所言,‘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人也’。这天伦之乐,羡煞老夫也!”
张居正搁下笔,淡然道:“元辅说笑了。多子非福,实为衣食之忧。诸子延师、婚聘、日用,所费不赀,每令居正捉襟见肘,夙夜忧叹。”他语气平和,似在陈述一件寻常烦恼。
高拱却忽地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居正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衣食之忧?叔大何必过谦!坊间皆言,你坐拥徐阶遗珍三万金?区区儿女衣食,何足道哉!”他目光炯炯,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这简直是污蔑!张居正脸色骤然剧变,方才的平和从容瞬间冰消瓦解。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酸枝木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值房内其他几位忙碌的中书舍人惊得抬头望来。
只见张居正双目圆睁,直指高拱,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冤屈而微微发颤:“新郑!此等无稽流言,污我清名,谤我恩师!居正深受国恩,位列台辅,行事但求无愧天地君亲!”
他越说越激愤,竟一步抢到窗边,手指苍天,厉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张居正若曾贪墨一文,若曾借徐公谋一己之私,管教天雷亟顶,身死名裂,子孙永堕泥犁!”
誓言铮铮,回荡在寂静的值房中,惊得众人屏息。
高拱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他本是一时口快兼有试探之意,万没想到张居正反应如此暴烈,竟至指天发誓!
看着对方那双因激愤而赤红的眼,那微微颤抖指向苍穹的手指,高拱脸上火辣辣的,竟感到一阵心虚和狼狈。
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张居正指天的手臂,连声道:“叔大!叔大息怒!老夫失言!不过一时戏语,外间风传,老夫焉能尽信?快坐下,坐下说话!”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安抚与尴尬。
张居正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甩开高拱的手,眼中激愤未消,声音却冷了下来:“戏语?流言?元辅位极人臣,片言只语皆可定人生死!此等污名,居正断不敢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