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礼节性的疏离:“张大人孝心可嘉。只是臣所学浅薄,不敢妄断。太医院诸位圣手,医术精湛,大人还是延请太医为老夫人诊治,方为稳妥。”
“尚宫过谦了。”张四维笑容不减,又向前一步,“下官久闻……”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冰冷的断喝打断。
“子维!”张居正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请教岐黄,自去太医院。文渊阁乃机务重地,非论私事之所。若无紧要公务,便请回吧!”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警告与驱逐之意。
张四维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下官失仪,扰了元辅公务。下官告退。”他匆匆行礼,退了出去,临走前,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林尚宫的脸。
首辅值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张居正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盯着黛玉,声音有几分发颤:“好,好得很!张子维倒是殷勤!每日踩准了点来‘请教’!尚宫何时与他这般熟稔了?”
黛玉愕然抬头,迎上他充满质疑和怒火的目光,连日来的担忧,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圈已然泛红,猛地一跺脚,“我等张阁老消了气再来!”
她抓起案上未议完的文书,转身疾步而出。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看着妻子愤而离去的背影,烦躁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湖笔一阵乱颤。
怒火在胸中翻腾,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慌。张四维那毫不掩饰的探寻目光,皇帝对帘后炽热的窥视,都像无形的芒刺,扎在他心头最不容侵犯的地方。
吕调阳听到争吵声,进来做和事佬,安慰道:“江陵,最近夙兴夜寐,勤于公务,天又热了,难免肝火旺盛。不妨回家休息两天。阁中还有我与马阁老帮衬……”
谁说林尚宫与张阁老有私,就这样争锋相对的架势,他第一个不相信。
张居正看向外头众人畏怯的眼神,扔下笔,负手在后,无奈道:“我先出去散散步吧。”
他信步来到翰林院,几只春燕在屋檐下忙碌穿梭,衔泥筑巢。忽见一对白燕,翎羽胜雪,在一群黑燕中格外醒目,翩跹起舞,交颈呢喃。
庭院的小池中,几株莲花早早绽放,更罕见地生出了三朵并蒂之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圣洁美丽。
张居正眼眸一亮,目光被那对白燕吸引。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小时候的黛玉含羞带怯地说:“古人寄情双燕,因其有栖巢并宿之意,更何况双白燕喻白头相思……”
她还问他心目中白燕到底是什么呢?他极认真地回答:“是良师,是良臣。是天地间志存高远,超逸纯粹的人,是你和我。”
他们都为这个理想付出了许多心血,难道就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而让一切都化为泡影么?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浓烈的思念,瞬间攫住了张居正的神识,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要将这双白燕,这并蒂莲,送到妻子面前!
在内侍诧异的目光中,素来沉静渊重的张阁老,撸起袖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梯,将翰林院檐下的燕子窠,小心地摘了下来。用衣摆兜着,命典簿快给他寻一个鸟笼子来。
待他将那对白燕连巢移入竹笼中,又将值房里两只官窑白瓷盆,搬到荷花池旁,亲手挖出塘泥,将池中三朵并蒂莲花,连同根茎小心移入盆中。吩咐人好生看管,不得有损。
张居正坐回案前,沐手焚香,铺开一张洒金玉版笺,提起湖笔。胸中万语千言,柔肠百结,最终流溢于笔端。
张四维从翰林院窗户里,窥见张阁老在外头聊发少年狂,干了这么两件事,拈须猜测道:“元辅莫非视之为祥瑞,准备作颂以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