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感慨道:“元瑞所著的《诗薮》我看了前篇,堪为诗统接续!”
胡应麟谦逊了两句,他从来依附王世贞讨名声。如今江南名士谁人不知,只要王世贞在文坛捧谁,众人便是赞声一片,已然成了惯例。
汪道贯突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推案而起,傲然走到王世贞面前道:“弇山公,奈何突然以诗统传元瑞?若容此等粗豪之辈登坛,将置吾辈何地?”
亭中弦歌人语一时俱寂。
王世贞才举起蟹螯,一时怔住。汪道昆急扯弟弟的衣袖,劝他冷静坐下。王世懋一脸错愕,打翻了酒盏,琼浆沿着桌角滴答。
胡应麟闻言勃然作色,面颊赤红,捏起了拳头。
戚继光见他二人冲突一触即发,正欲软语劝解,忽听见养子戚金道:“父亲,夫人来急信了!”
不一会儿,又听到王家丫鬟进来道:“二爷,潇湘夫人来信。”
王世懋心头一惊,急忙拆信。未几,汪道昆的小厮也手举信函,穿行过来,低语道:“老爷,张太师有信。”
一场文人相轻的风波,因为接二连三的来信而中止了。
戚继光走到亭边,凭栏而立,就着灯光,一目十行地看完夫人的信。
顿时万分侥幸,自己还不曾介入王道贯与胡应麟之间的冲突,否则就要被人冠以“粗人”之名,带着一肚子冤枉气,狼狈离去了。
王世贞凑到弟弟面前,“她写了什么?”
王世懋叹了一口气,反手掩上了信笺,“哥,我明日得去一趟华亭。亲家公也致仕了。”
那边汪道昆看完信,也对弟弟道:“我明日带你去华亭。”
这时,戚继光也拱手告辞道:“拙荆有要事相托华亭,不敢稽迟,斗胆告退,还望诸昆仲海涵。”
听说戚帅也要去华亭,汪道昆忙道:“不如我们几个明日搭伴同行。”
不多时,除了要赶赴华亭的人先走一步。其他人感到气氛不对,也都纷纷告辞离席。
湖风卷过残荷,回荡在空置的席位上,王世贞颓然掷下蟹螯,灯火在潋滟波光中摇摇晃晃,碎成万点流金。
他们都去华亭干什么?
三日后,戚继光、汪道昆兄弟、王世懋、凌云翼五人来到华亭医坊。
李时珍看了看五人的面相,摘下口罩,一边用香皂盥手,一边对他四人道:“汪二爷病最急最轻,先治他的。王副使恐是肺痨复发了,须在我医坊隔离治疗。
戚将军常年征戍蓟州,餐风露宿,积寒伤肺,近来又忧思郁结,得吃两年药,仔细调养。”
几人面面相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请他们到这里来,是为治病。
凌云翼对亲家公道:“我不日就要南下,不能陪你了。明日给你哥去信,让他派人来照顾你。”
王世懋捂着嘴摇头道:“这里有护工,不必麻烦我哥了。”
汪道昆对弟弟汪道贯道:“这几日,我且陪你在华亭治病,待你痊愈,我要下湖广一趟。你自己雇车马回家吧。”
“兄长好不容易托病辞官,为何不还乡呢?”汪道贯问道。
汪道昆捻须道:“这你就别管了。”
这边王世懋刚搬进了隔离病舍,戚继光吃了一副药后,出门去了。
在远离人烟的下风口烟花工场,戚继光找到了夫人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叫徐光启的弱冠少年。
徐光启见有陌生人来,十分警惕,抬起烟花筒,厉声喝问:“站住!何方而来?”
戚继光立刻止步,心知这少年念的是军中暗号,若继续前进,即被视为奸细,可能藏在烟花筒里的鸟铳,就要发威了。
“讨薪!”戚继光道。讨薪看似是索要柴火,实为讨伐新敌之意。
徐光启又问:“薪在何处讨?”
戚继光笑道:“不向深山向海平!”寇从海上来,故不向深山讨薪。
“过关,但须验信函!”徐光启收起烟花筒,伸手向他。
“给你!”戚继光将夫人的信给他,“潇湘夫人让我带你去荆州,你跟爹娘说好了没?”
徐光启先是仔细验过他的信,再向戚继光抱拳道:“晚生徐光启拜见戚大将军!此事已与父母协商过,随时都可以启程。”
“你可真谨慎。”戚继光赞道,“怪不得太师选你做亲随。”
自从张居正亲手将游七绑缚衙门,他身边就没了打点内外事务的心腹。不曾想竟挑选这个华亭少年,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徐光启拱手一叹:“我本蓬牗寒生,躬耕笔砚,文采不显屡试不第,今蒙太师青眼,实乃三生有幸。惟愿效犬马之劳,昼随太师左右,夜研案牍朝章,期以驽钝之资尽绵薄之力。”
戚继光见他神色谦恭,十分欣赏。徐光启见到了孺慕已久的戚大将军,连忙从暗箱中搬出了自己仿制的虎蹲炮,并讲述改造的工艺。
“这里竟然是造炮场!”戚继光听了徐光启的介绍,才发现这烟花工场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