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些人,该动。但动,要有章法。不宜牵连过广,宜选罪证最确凿、民愤最大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既是铲除东宫羽翼,也是……收拢民心。”
杨广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被一丝讶异取代,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从陇西后续安排到长安各方动向,从运河前期勘测到明年春闱预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时看不过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会低声劝一句:“歇会儿吧。”
他会抬眼看我,然后,真的阖上眼,往后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头枕在了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
“别动。”他眼睛都没睁,只准确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倦意,“锦儿,头疼。”
那语气……竟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手指扣得紧,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僵持片刻,我败下阵来,由他去了。
他得寸进尺,握着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这儿,揉揉。”
我:“……”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血管,和紧实的肌理。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是流动的山野秋色,车内是药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如果我忘记他是谁,忘记我们是谁,这一幕,真的像极了寻常旅途里,一对彼此依偎、温情脉脉的小情侣。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他累了,就会很自然地靠过来,闭上眼,等我给他揉按。我从最初的抗拒僵硬,到后来慢慢习惯,甚至能从他呼吸的轻重里,分辨出他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沉思。
清醒时,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晋王。
我们一起推演回京后如何应对太子的反扑,如何一步步剪除那些案卷上的东宫蠹虫。我的许多想法,带着现代人的视角和历史的模糊预见,常常能让他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锦儿,”有一次,在我完善了那份“惩恶收心”的具体步骤后,他搁下笔,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灼热,“你就是上天赐给本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这句话里的亲密,而是为这句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注定”和我自己刚刚做出的、清醒的选择。
上天赐给他的……或许是吧。
但此刻,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站在他这边,不仅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意和宿命,更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另一边更糟糕的可能。
我选择帮助这个可能成为暴君的男人,去对抗那个注定是昏君(甚至等不到成为昏君就可能把国家搞垮)的太子。
我帮他,是在将我们推往那条已知的血色道路吗?
也许是。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愿意,也必须竭尽全力,让他偏离“暴君”的轨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那些案卷上无声哭泣的百姓,也为了……我心里那份不肯完全熄灭的、关于“或许能不一样”的微弱火光。
迷茫依旧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坚硬的、认命般的决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休息过的微哑。
我摇摇头,垂下眼,继续手上揉按的动作。
“没什么。”我说,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事,确实该做。”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覆住了我正在他额角按压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
车马一路往长安奔,眼瞅着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连城门楼上巡逻兵士的影子都能瞧清了。
我靠着车窗,心里有点乱。
回家了,本该松口气,可不知怎的,反倒空落落的。这两个多月像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只有陇西的风沙、刀光、药味,和他。
腰间忽然一紧。
杨广从后头环过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
“干嘛?”我动了动。
“快到了。”他声音闷闷的,胳膊箍得更紧些,“送你回贺家,就不能天天这么抱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