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扫过潮湿的石阶,没再回头看一眼。
我跟上他的脚步,却在踏出牢门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个被铁链锁着、瘫靠在木柱上的男人。
“柱子哥,”我还是开了口,“你的命,不该用来给别人当刀。”
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睁眼,连呼吸的起伏都似乎凝滞了。
他听没听见,听进去多少,都不重要了。
我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云枝,也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牢房。
廊道里点着火把,光线虽然昏暗,却总算有了点活气。
云枝一边走一边揉脖子:“秦护卫说这个糖浆不伤皮肤,我怎么觉得黏糊糊的……”
我侧头看了看她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是买到假冒伪劣的了?没想到江都这地方还有奸商。回头你去找秦义算账,让他赔你两盒上好的香膏。”
走在前头几步,正侧耳听着后面动静的秦义脚步一顿,回过头,表情有点茫然:“……啊?”
云枝立刻朝他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我看着秦义那副像是被碰瓷儿了的样子,又看看云枝气鼓鼓揉脖子的模样,觉得好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连带着身子的不适,也稍稍松了一点。
云枝还在絮絮叨叨,“这易容术还是跟我娘跑江湖那会儿学的,家传的手艺,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用上一回。”
我想起来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易容桥段,那会儿总觉得是编剧瞎编的,没想到还真能亲眼见识到。
关键是,这门手艺居然藏在平时不声不响的云枝身上。
这么想着,我又凑近了些:“这手艺着实好,回头也教教我!”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杨谅。
果然是杨谅。
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扯旗造反,把大隋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兵败身死,牵连无数。
那场动乱,史书不过寥寥几笔,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和疮痍。
现在,我们抓到了他的人,拿到了他意图破坏运河、戕害民夫的口供。虽然不是谋反的直接证据,但“残害百姓、动摇国本”的罪名,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如果……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口供,连同那些物证、那些被抓的工头小吏,一股脑儿呈到陛下面前。陛下会不会震怒?会不会在杨谅羽翼未丰、还没真举起反旗的时候,就提前收拾了他?
那样,是不是就能避开三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祸事?
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会儿觉得可行,一会儿又觉得陛下未必会为了几个普通百姓的死,就狠狠处置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念头翻来覆去,马车已停在王府。
杨广没去歇息,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运河工程的图纸,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
烛火跳跃,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
我跟着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将一室的静谧与外面的夜色隔开。
“殿下,”我凑过去,“我们是要把汉王谋害民夫、意图搅乱运河的证据,报给陛下吧?”
杨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声音平淡无波:“理由?”
我被他这句平平淡淡的“理由”搞得有点懵。
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找到铁证,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指使死士,残害无辜,罔顾国法,其心可诛!陛下若知道……”
“父皇若知道,”杨广打断我,终于抬起眼,“他首先会想,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汉王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给孤使绊子,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后者,所图为何?”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很深,他看着我,也仿佛透过我,看向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朝局。
“然后,他会想,并州。”
杨广的食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并州地处紧要,民风彪悍,精兵强将。汉王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此刻以此等尚可狡辩的罪证问罪于他,他会束手就擒,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逼急了,就是逼他造反,这是老皇帝不想见到的。
“最后,”
杨广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父皇会想平衡。他会想,一个在并州拥兵自重的汉王,和一个在江南督办运河、声望渐起的太子,哪个更让他寝食难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可能……不会立刻严惩他?甚至会……按下不表?”
“不是可能,是必然。”
杨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