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尊冰棺就静静地停在旁边,棺中的少女容颜未改,仿佛凝固了时光。
杨广看着冰棺里的那个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头对宇文成都说:“成都,咱们都老了,只有她还这么年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你说,她醒来,看到朕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
“陛下”
宇文成都很难过。
自从雁门关那一役后,他的六妹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十八年,他是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人。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
那些关于“未来”的诡异言论,那些关于“因果”的呓语,起初宇文成都也曾怀疑,陛下是不是因为失去六妹太过悲痛,以至于精神错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但真也好,幻也罢。
只要陛下说是对的,他便去做。
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也是最固执的信徒。
“陛下,”宇文成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子,六妹都会喜欢的。”
杨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大业十四年,三月。
洛阳城破,李渊在长安称帝,建国号唐。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军,围攻江都。
大隋王朝的气数,在这一刻,算是彻彻底底走到了尽头。
江都宫内,人心惶惶,唯有那座停放着冰棺的寝殿,依旧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已经是安宁郡主的云枝,正像往常一样,拿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为冰棺里的萧锦擦拭着手臂和脸颊。
十八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就在今天,就在指尖触碰到萧锦冰凉手腕的那一刻——
云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根纤细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
极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云枝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再次轻轻触碰萧锦的指尖。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几寸。
“小……小姐?”云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又碰了一下,又一下。那只手,真的在动!
“陛下!陛下!!!”
云枝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疯了一样冲出船舱。
“陛下!小姐!小姐她动了!!!!”
彼时,杨广正在前殿,听着兵临城下的战报。
宇文成都一身铠甲,正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陛下,家父宇文化及已率军控制各处要道。卑职已再三提醒过他,只诛佞臣,绝不伤及无辜百姓,绝不惊扰宫闱。他……应允了。”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成都,你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云枝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杨广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宇文成都一眼,疯了一般冲向那间寝殿。
推开门,穿过层层帷幔。
他看见了。
那个美丽的女子,正靠坐在冰棺的边缘。
她似乎还有些虚弱,眼神带着初醒的茫然,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穿过透明的棺壁,落在了他的身上。
“阿摩……”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响起。
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这又是幻觉,怕这又是镜花水月。
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终于,他来到了冰棺边。
萧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皱纹,触碰到他鬓角刺眼的白发。
“殿下……”
“这里是哪里呀?”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那一刻,外面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问。
杨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棺前。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温热。
“锦儿……锦儿……”
他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十八年的空缺填满。
“朕……朕等你,等了好久……”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