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一场雨。
要把这烂天烂地都劈开的一道惊雷之后,瓢泼大雨像洪水似的从天上倾倒下来,落到地面瞬间激起一层扬尘浮土,雨点砸击地面的声响之大让人有片刻的耳鸣。
但陈在在的耳鸣不是雨声引起的,而是高云磊三个字引起的。
他望着隋妄,歪着头,脸上是一种极其困惑、不解、不敢置信的神情,巨大的悲痛在他的五脏六腑内乱蹿,那双不甚明亮的眼睛,像两盏要灭掉的小灯。
“你是说……我妈,害死了你的……爸爸妈妈?”
在那一刻,隋妄无法和陈在在对视。
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住,哑了,不能发声,答案被死死扼在心底,经历过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才步履蹒跚地爬到喉口。
他没回答,只说:“高云磊不是你妈,她和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不是?怎么会没关系?”陈在在嘴唇颤动,眼中黑漆漆的瞳仁仿佛要融化了从眶子里流出来,“她生的我,她养我到六岁……我们……我和她血脉相连……”
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害死了他哥哥的父母。
他是害哥哥家破人亡的凶手的孩子,却恬不知耻地享受哥哥的养育照顾这么多年,还口口声声地管被害者叫爸爸妈妈,还每年忌日都去人家的墓地祭拜看望。
隋靳东和周晴的亡魂在墓碑后面会怎么看他?
会有多恨他?
你妈把我们害死了,你又来拖累我儿子?
真是不要脸的一对母子!
不要脸到极致!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无法承受的愧疚和痛苦从陈在在的心脏里挤出来,撕开他的胸骨,他的脖子和脸胀得通红,眼眶边鼓出一根根青色的筋。
他伸手抓住哥哥,想说对不起,张开嘴却发现于事无补。
“我……我不知道是她、是她撞死了——”
话音在这个字后戛然而止。
过分醒目的字眼,让陈在在脑中闪过一道电流,他猛地想起美人鱼表演那天,哥哥打电话反复问他,小时候他妈开车送他去医院的细节。
“咳……咳咳……”
恐怖的猜想浮出脑海,陈在在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吓到生理性干呕、咳嗽,这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咳出来的只有水,边咳边问隋妄:“他们是被高云磊撞死的……是、是哪一天?是冬天吗?”
他甚至不敢直接问,是不是送我去医院的那天?
隋妄看着弟弟那双近乎求救的眼睛。
大雨狂沸,世界崩塌,天地之间夹着的这一方空隙,仿佛要烧化他们两个的熔炉。
他抬起手捧着陈在在的脸。
那一刻想和他一起死去,换来时间静止,换来不用告诉他真相,换来到死都在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天。”
陈在在静默了半分钟。
然后狂吐不止。
呕吐物呈喷射状溅在地上,他直接从床上跌下来,跌进哥哥怀里。
窗外的风雨雷电都盖不住他的呕吐声、哭声、喊声,身体痉挛着缩在隋妄怀里打抖,隋妄抱着他,跪在地上,刚包好的掌心渗出一行行的血。
那两具焦尸还在病房里,就站在窗前,隋妄抱着弟弟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弟弟,放过自己。
陈在在哭嚎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语无伦次的对不起被胃里不断反上来的酸水打断。
他感觉胃里凭空出现了一块生肉,六岁那年吃下去的生肉,到现在还没有消化。
只是因为饿,他就蠢到去吃院子里的生肉,犯了急性肠胃炎,又娇气得忍不住疼,求高云磊送他去医院,求妈妈救救他,这才导致隋妄的父母被无辜撞死。
他为什么要吃那块肉?
他为什么没在吃肉前就饿死?
他为什么要去医院?
他为什么不在上车前就肠胃炎疼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他哥哥的爸爸妈妈……
一棵没人要没人理的杂草,一条不被在乎不被爱的烂命,凭什么牵扯上那么好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