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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斗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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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氏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贺弼在府里住了下来。

有他和他的亲兵在,元氏再也没敢露面。

爹的精神像是彻底放松了,大多时候昏睡着,但脸上是平静的。

贺弼来的第三天,傍晚。

爹忽然清醒了,眼睛很亮。他看看贺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贺弼俯身去听。

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贺弼重重地点头:“放心。有我在。”

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我没有哭天抢地。很奇怪,心里堵得厉害,鼻子酸涩难忍,但眼泪并没有决堤。

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走得没有遗憾了。

贺弼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

他没说“节哀”,没说“别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肩上。

“……丫头。”

“还有我。”

爹的丧事办得简单却郑重。

贺弼带来的亲兵里,有懂仪程的老卒,带着我和老管家安叔,按着该有的规矩,静悄悄地操持了三天。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扎纸人纸马。

只有三杯薄酒,一炷清香,和贺弼亲自写的那副挽联。

他不会写诗,字也谈不上风骨。

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像用刀刻进木头里:

「江陵一别十九载」

「故人今宵入梦来」

十九年。

我站在灵前,看着那副挽联。

原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九年前。

那时爹还是梁国的皇帝,贺弼还是北周的年轻将军。

国未灭,人未老,天下还没有姓杨。

然后十九年过去。

一个成了前朝旧君,困在江陵旧宅里,靠回忆活着。

一个成了新朝大将,手掌兵权,却连老友最后一面,也只能赶来收一封托孤信。

安叔把挽联收好,说等老爷下葬,烧在坟前。

贺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葬那日,天阴着。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铁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贺弼亲自扶灵,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棺木的一头,另一头是老管家安叔。

棺木入土时,贺弼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土一铲一铲落下去,落下去。

“仁远。”

贺弼对着新起的坟头,沉声开口。

“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回城后歇了一日,该动身了。

安叔没来收拾行李。

他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对贺弼躬身:“老奴不走了。”

贺弼皱眉:“宅子都空了。”

安叔没答,只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斑驳的廊柱。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扫过褪色的梁椽,最后停在主屋那块已经模糊的旧匾上。半晌,才低低道:“总得有人守着……梁国最后这点影子。”

贺弼沉默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钱,放在廊下。

“……保重。”

安叔没有推辞,只是再次长揖到地。

“大将军保重。”

“小姐保重。”

走的那天,晨雾很大。

安叔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梁国旧宫人服,立在门槛内。他没有挥手,没有拭泪。

雾漫过他的肩,也漫过身后那座再无主人的厅堂与庭院。

贺弼将我抱上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毡毯,角落还搁了个小手炉。

“坐好。”

他放下车帘。

外面传来他上马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命令:“出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我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子、大树,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那道穿着旧宫服的灰影,像一枚生了根的界碑,牢牢钉在故国的残梦里。

马车出城时,东边的天刚好开始发白。

官道又长又直,通向看不见的前方。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靠在车厢里。

隔着帘子,能听见贺弼骑马跟在旁边,马蹄声稳定有力,哒,哒,哒,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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